儿时的大白菜: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

时间:2026-02-27 06:31:05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一片繁忙。母亲熟练地挥舞着锄头,深挖细翻,再将大块的泥土仔细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松软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,有模有样地学着,将一粒粒大白菜种子撒入那精心整理过的土地中。不过几日,嫩绿的菜苗便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破土而出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世界问好。

待菜苗长出三四片真叶,就到了移栽的时节。这是母亲唯一放心让我独立完成的农活。她会先备好秧苗,嘱咐我以大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棵棵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要站到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栽歪了,必定亲手扶正重栽。忙完一阵,她直起身,拍打着手上的泥土,脸上漾开舒心的笑容。许是蹲得太久,她常会腿脚酸软,便指挥我做些善后工作——给菜苗轻轻压实浮土,再浇上一遍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宛如无邪的孩童,在微凉的秋风里舒展着水灵灵的身姿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。从一片绿意葱茏,到叶片日益肥厚,中心的叶子渐渐向内合抱,开始结球。待到时机成熟,母亲会选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在我的协助下,将大白菜铺展的外叶收拢绑扎起来。经过冬日阳光的照拂,菜心愈发紧实丰腴,变得胖嘟嘟的。当寒冬降临,百草凋零,园子里那一棵棵、一排排傲然挺立的大白菜,却生机勃勃,格外惹人喜爱,陪伴我们度过整个严冬。

冬日餐桌菜品单调,大白菜便成了家里的“常客”。每逢寒风凛冽、大雪纷飞,母亲便会唤我去园中采摘。走进菜园,砍下一棵,剥去外层老叶,切成适口的块状,再到门前的池塘里洗净。冰水刺骨,不一会儿,双手便冻得生疼,耳朵也通红。

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屋里,灶膛中火苗正旺。母亲往锅中倒入少许油,待油热,便将大白菜下锅翻炒。待菜叶变软,添水稍煮,临出锅时撒上小半勺自家做的剁辣椒。顷刻间,滚烫的油烟裹挟着辣椒的浓香在厨房弥漫开来,令人垂涎。

开饭了。大白菜带着丝丝辣意在舌尖化开,鲜甜脆嫩,唇齿留香。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升腾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母亲常说,大白菜能补充维生素,吃了它,冬天嘴唇不易干裂,手脚也不易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懂其中道理,却因此深深喜欢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也吃不够。

临近春节,炒大白菜的配料会丰盛起来。添几块豆腐,或是一把霉豆渣,简单的菜肴便风味迭出,宛若锦上添花,香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大白菜,聊着家常里短,欢声笑语盈满小屋,从里到外都暖融融的。

我永远记得1971年的那个冬日。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外公提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随后,母亲用那肉炖了满满一锅大白菜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还未进门便闻到香辣扑鼻的味道,忍不住暗吞口水。开锅时,雾气蒸腾。夹起一片白菜,连吹带哈地送入口中,那温润、甘甜又带着肉香的滋味,瞬间征服了味蕾,从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一份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时光荏苒,离开故乡已三十余载。身在异乡,每当餐桌上出现大白菜,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。思绪瞬间被拉回童年,拉回有母亲陪伴的菜园,想起种菜时的欢乐,想起那脆生生的清鲜滋味……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愁,或许就是这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,简单、纯粹,却温暖绵长。